发布时间：2020-06-09 来源：南方日报
传统观念中，债务往往被看作是家庭、企业或者团体的集体责任，而这一现象即将在深圳被改变。6月2日，由深圳市人大常委会监察和司法工委组织起草的《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征求意见稿）》（下称《征求意见稿》）正式征求各界意见。这也意味着，深圳将率先在全国建立个人破产制度，成为具有改革意义的“破冰”之举。
个人破产制度是指自然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通过法定程序宣告该自然人破产，将其剩余资产公平分配给债权人，对未得到清偿的债权，免除该自然人继续清偿责任的一种法律制度。世界上一些市场经济发展较成熟的国家和地区，如英国、美国、日本以及我国的香港、台湾地区，都制定了个人破产方面的法律法规。
此次深圳立法的基本价值导向是，只有诚实守信的债务人在不幸陷入债务危机时，才可获得个人破产制度的保护，并帮助其从债务危机中解脱出来，重新参与社会经济活动，创造更多财富。而恶意逃债或实施破产欺诈的债务人，不仅不能通过破产逃避债务，还会受到法律手段的预防和惩治。
社会各界如有意见或建议，可于6月18日前反馈。
焦点
A 如何避免债务人恶意逃避债务？
对免除债务设置了严格条件
救济是个人破产制度的本质属性，但“如何避免个人破产制度成为‘老赖’的避风港”最受各界关注。《征求意见稿》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来约束，严格设置了限制免除债务的条件。
比如，法院审查破产申请时，一旦发现申请人“基于转移财产、恶意逃避债务、损害他人信誉等不正当目的申请破产”或者“有虚假陈述、提供虚假证据等妨害破产程序行为的”，将不予受理，已经受理但尚未宣告破产的，也会驳回申请，同时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再比如，破产人存在“隐匿、伪造、变造、销毁涉及财产状况的账簿、凭证、文书类及其他物件；虚构债务或者提供虚假的债务清册；无正当理由拒不列席债权人会议或者拒绝履行说明义务、作虚假说明；以不正当手段妨碍管理人执行职务；隐匿、转移、损坏、不当处分或者其他不当减少财产价值；对个别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或者对个别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因奢侈消费、赌博等行为而承担重大债务或者使财产显著减少；以明显不公平的条件负担债务；8年内获得过破产清算免责，或者4年内获得过重整或者和解免责，以及依法不得免除的其他情形”之一的，将不得免除剩余债务。
债权人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发现破产人通过欺诈手段获得免除剩余债务的，也可以申请法院撤销免责裁定。
“虽然不排除以后会出现个别恶意逃避债务的情况，但我觉得目前法条已经最大限度去防范了。立法要关注大多数人的权利，不能因为极少数的情况，就停止和否定一个事物的发展。”深圳市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上市公司协会副会长孙迎彤说，今后该法必然会根据实践修改、调整和完善，但该法对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具有巨大的价值和意义。
B 进入破产程序后，债务人会否受到行为限制？
消费行为和职业资格都会受限
债务人通过个人破产获得债务免责利益的同时，也将面临破产失权的限制，这是国际通行的惯例。《征求意见稿》拟重点从“限制消费行为”和“限制职业资格”两个方面对债务人作出限制。
《征求意见稿》规定，自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至法院作出免除债务人剩余债务的裁定之日止，在限制消费行为方面，债务人不得有“乘坐交通工具时，选择飞机商务舱、头等舱、列车软卧、轮船二等以上舱位、G字头高速动车组旅客列车及其他动车组列车一等以上座位；在三星级以上宾馆、酒店、夜总会、高尔夫球场等场所进行消费；购买不动产、机动车辆；新建、扩建、装修房屋；旅游；供子女就读高收费私立学校；租赁高档写字楼、宾馆、公寓等场所办公；支付高额保费购买保险理财产品，以及其他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费行为”。
在限制职业资格方面，债务人不得担任上市公司、非上市公众公司和金融机构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职务，不得从事法律、行政法规禁止从事的职业。
同时，这期间，债务人获取1000元以上借款或信用额度的，都要向出借人或授信人声明本人破产状况。有关部门也会把个人破产的相关信息及时推送到深圳公共信用信息系统，供有关单位、个人依法查询使用。
C 债务人破产后是否就“一无所有”了？
合理生活必需品和费用不用于清偿债务
豁免财产制度是个人破产制度特有的制度之一，豁免财产即是不用于清偿债务的债务人财产。《征求意见稿》规定，“债务人及其所扶养人生活、医疗、学习的必需品和合理生活费用；为职业发展需要必须保留的物品或者合理费用；对债务人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物品；勋章或者其他表彰荣誉物品；没有现金价值的人身保险；专属于债务人的人身损害赔偿金、社会保险金以及最低生活保障金等，以及依照其他法律、法规或者基于公序良俗不应当用于清偿债务的财产”属于豁免财产。
但同时出于公平考虑，如果上述豁免财产，价值较大、不用于清偿债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的，也将不认定为豁免财产。
D 破产后是否所有债务立即免除了？
宣布破产3年后才可申请免除债务
考虑到个人破产立法在国内尚属首次，从社会接受程度和风险防控而言，宜谨慎稳妥、逐步推进。《征求意见稿》将免责时点设定为“免责考察期满”，即法院宣告债务人破产之日起3年后，破产人才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免除剩余债务，相当于设置了相对较长的考察期。
这期间，破产人应每年定期向破产事务管理部门和管理人报告个人收入、开支、财产等状况。期间债务人主动清偿剩余债务并达到一定比例的，可以提前结束免责考察期，解除相关行为限制。但一旦违反相关限制行为，人民法院可延长其免责考察期。而考察期满，如人民法院裁定不免除破产人剩余债务或免除其剩余债务裁定被撤销的，债权人还是可以向破产人继续追偿债务。
但需要提醒的是，破产人即便获得免责，除非债权人自愿放弃，否则有些债务是不能免除的，包括：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犯他人身体权或者生命权产生的损害赔偿金；恶意侵权行为产生的财产损害赔偿金；基于法定身份关系产生的赡养费、抚养费和扶养费等；基于雇佣关系产生的报酬请求权和预付金返还请求权；破产人知悉而未记载于债务清册的债权，但债权人明知破产宣告情形的除外；学生教育贷款；罚款、罚金和没收财产；债务人所欠税款，以及依法不得免除的其他债务等。
■延伸阅读
为什么要启动个人破产立法？
由于历史原因，我国目前仅有《企业破产法》。随着近年来市场经济的快速发展，个人破产立法的呼声日益高涨。今年3月20日，“深圳探索建立个人破产制度”获得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支持。
“互联网日益发达，越来越多的个体参与到经营活动中来，从事商事活动的门槛越来越低，大家可以自由进入市场，但自由退出市场的机制是缺失的。特别是疫情下，我们对此有了更深理解。有的商事主体原本有好的经营计划，却因突如其来的风险，导致经营困难，甚至负债累累。”广东微众律师事务所主任赵广群是最早提出建立个人破产制度的深圳市人大代表之一，他认为破产条例是对宽容失败的一种法制保护。
数据统计，截至2020年1月底，在深圳登记设立的商事主体已达329.8万户，其中个体工商户123.6万户，占比为37.5%。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自我雇用的商事主体以微商、电商、自由职业者等形式存在。这部分商事主体目前一旦遭遇市场风险，需要以个人名义负担无限债务责任，不能获得与企业同等的破产保护，无法实现从市场的退出和再生。
“个人破产制度相当于就是‘拉他一把’的制度创设，将为诚实但不幸的市场主体提供遭遇债务危机的后续保障，也能够为个人创业者解除后顾之忧、促进创新创业，体现社会温情和以人为本的理念。”赵广群说。
另一方面，在现实中，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作为商事主体，金融机构或者资金出借方往往要求经营者以个人或者家庭财产作为担保。这突破了法人有限责任原则和现代企业制度精神，也给高利贷、地下钱庄等非法融资渠道创造了生存空间。
设立个人破产制度，既可有效厘清框定市场主体承担风险的责任，促使金融机构完善信贷评估和风险防控制度，是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和完善社会信用体系的需要，又可以通过个人债务进行集中清理，防止债务追索中发生侵犯个人权益的恶性事件，避免财产处置中的价值破坏，更加高效地实现资源再分配。
根据《征求意见稿》，在深圳经济特区居住，且参加深圳社会保险连续满三年的自然人，因生产经营、生活消费导致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可以进行破产清算或者和解。
世界各国一般都赋予债权人申请债务人破产的权利，只是有些国家对债权人持有的债权数额加以规定，以防止小额债权人滥用破产程序。因此，深圳将与国际惯例接轨，拟规定单独或者共同对债务人持有50万元以上到期债权的债权人可以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破产清算的申请。
南方日报 记者 张玮
